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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3月26日

銀行行長的人生感悟


在香港,一家銀行的阿頭不會叫銀行行長,會叫CEO,在大陸,銀行的第一把手當然叫銀行行長,今年131日,一位銀行行長出事,震撼了整個金融圈,民生銀行毛行長被中紀委押走。毛曉峰哈佛畢業,才43歲。與此同時,有另一位行長寫了一篇長文,又馬上瘋傳了整個蝗蟲金融圈,傳到去英國巴克萊,走完半個地球,食懵你將佢Forward比我。

觀察毛曉峰的CV可以看出,他的晉升之路可以說是相當穩健並且高效,毫無Bull Shit。早在其1989年就讀湖南大學國際商學院時,他便擔任了校學生會主席職務。當時周圍的人都管毛曉峰叫毛主席。很快,毛曉峰從學校的學生領袖變成了全國的學生領袖,是當年的黃之鋒,1992年開始,毛曉峰擔任中華全國學生聯合會執行主席,2000年,毛曉峰獲得Harvard甘迺迪政府學院公共管理學碩士學位,為他之後進入金融業打下了基礎。

2002年,毛曉峰從團中央空降到民生銀行,出任總行行長辦公室副主任,並在一年後成為時任民生銀行董事長經叔平的董事會秘書。由於當時經叔平已經年過8020084月坐正民生銀行副行長,同時兼任董秘,成為當時民生銀行領導層最年輕的人物。

一家銀行的行長究竟有多苦呢?壓力大、應酬多、創新難、管理累、精神苦,工資高。

1.    壓力很大
各項指標不是那麼容易完成的,尤其是存款,其次是貸款品質,如不良貸款額和不良率的控制,銀行的稅後利潤更是重中之重。然而如今各類理財產品、短券中票、結構性存款、海外代付及國內證等所謂的新型業務或結構性業務,事實上都削薄了銀行的利差,轉移了中間業務收入,增加了盈利的不確定性,還帶來了流動性管理的難度。當然,我不該抱怨,因為過去保護性的市場環境是特殊的,對銀行有利而對大的經濟和居民不利的。因此,銀行應該逐步承受這些管理難度了。

很多壓力不僅是市場的白熱化同業競爭帶來的,也是市場環境的急劇變化帶來的,比如存款大家都知道難拉,年輕孩子進銀行很快就抱怨銀行業務毫無專業性,只要會拉存款。確實,我不得不承認僅就這一項權重可以高達50%的指標,就會逼退很多年輕才俊,我當年喝白酒一茶杯可以帶來1億存款,現在恐怕只能拉來1千萬,如今即便我自己做支行長,可能也面臨完不成任務而下崗。

而更大的壓力來自不良貸款,哀鴻遍野的浙江市場,無一倖免於民營企業的互保與聯保陷阱,江浙一帶依舊不斷冒出鋼貿企業的不良,根源就在於過熱的房地產市場走到了繁榮週期的盡頭,還疊加了短小輕薄行業產業升級不利,掉進了房地產收益率陷阱等因素。這些不斷地考驗著各級銀行工作人員,從客戶經理到分行長直到總行和董事會。外部環境的變遷是外生變數,我們唯一可以做好的更加努力地建設我們自己的風險管理機制,儘量建立科學而長遠的考核機制。

每代人都要恪盡自己的歷史責任,我想,我的職責就是在利率自由化的前夜穩住市場份額,儘快加強投行、交易等產品業務板塊,爭取在利率自由化並脫媒後的市場爭奪先機,更加堅實地充實風險管理隊伍及資料處理系統,提高我行的風控能力,爭取在一個健康發展的狀況上,把接力棒交給後人。

2.    應酬很多
商業銀行利差受到保護,產品同質化,要保住並擴大市場份額,趕上並超越市場增速,關係行銷就是龍頭。從基層支行到地方分行,再到總行,各級行長都必須精心組織各類應酬活動,拉近銀企關係,增進感情,穩固合作。不僅客戶如此,眾多監管部門也是如此,同業之間有時也不得不如此,更多的還有系統內部的感情交流,

這幾天過年了,剛和人行的領導吃完飯,送送東紅行長,他年齡到了,退休了。從深圳外管到總局總行,李行長對我們都特別理解、特別照顧,所以也該多和他喝幾杯,聊聊孩子,下次再約個球局。李行長可不打高球,他比我們都健康,我們約幾個行裡的小夥子,跟他在八中的室內場地一起打場籃球。

應酬不僅很辛苦,也是考驗每個領導意志品質教養能力的藝術。不僅要喝好酒,白的、紅的、啤的、洋的,包括混的,都要行,還要把握好氣氛。跟嚴肅的領導侃政商,跟風流的領導聊文藝,跟部委的領導談政策,跟軍隊的領導問裝備,總之都要迅速掌握對方的興奮點,不能冷場,不能尷尬,還要有節奏。回家妻子說我對女人越來越會耍嘴皮子了,我苦澀地回答都是應酬出來的,她還是懷疑我和計財部的小柳有一腿。其實你也曾經側擊過我,我想你還不夠理解我,我以為君子甘相思之苦若飴,芳澤一親便蕭索,你們這樣的漂亮女孩子誰都動心,但是遠觀即可,近褻便無情了。

3.    創新很難
商業銀行是個500多年歷史的古老行業,基本盈利模式、操作安排與管理實施本質上已經沒有大的變化。應對市場、應對監管、應對技術變革,銀行產品的創新不是躲避管制,就是疏通管道,有些是迫不得已,有些是勉為其難,要開闢所謂的藍海市場,或者產品突破,談何容易。況且很多創新無非是風險遞延而已,譬如次貸,所以說陽光底下沒有新鮮事,動輒奢談創新,其實是挺膚淺的。這些年來我真正讚賞的創新也就是資產證券化,這在即將來到的自由化市場裡,會煥發出很大的生命力,為此我也已早早佈局。

盛囂塵上的互聯網金融,我個人是頗不以為然的。微存微貸的普惠金融,本質上無非是讓利,這非得用其他高收益資產業務去彌補的,也就是應該由現有很強盈利能力的金融機構衍生去做的業務線或附屬機構,怎麼可以設立新生的銀行來辦理呢,主機和伺服器的折舊成本都難以消化,再談何大資料收集、整理與運用的成本呢?如此廉價的資料過程的品質又會如何?說起大資料,這又是一個浮躁的口號而已。

記得前年的世行年會,JPMorganJamie Dimon跟我聊起來說,美國人有個玩笑,Big Data就象青春期的性,誰都在說,未必有幾個做過,做過的甚或暗自神傷呢。起碼我的看法是資料是死的,收集、識別、歸類、整理和輸出運用,仍然要依靠人腦,有豐富的風險管理經驗的人腦,並不可能一上資料處理系統/模型就靈的,即便有了成熟的系統,參數也是人為設置與調控的。至於高息攬儲,那只是鑽利率管制的空子,利率一放開就煙消雲散了。


所以,我會比較謹慎地提創新。我個人非常讚賞西門子這家德國公司的做法,儘量不做異想天開的研發,避免不必要的沉澱成本,但是始終保持一隻隊伍去發現具有商業潛力的專利,緊跟市場趨勢和技術進步,做好先驅但絕不做先烈。而這樣認認真真的紮實工作,卻必須戒除浮躁,苦苦等待,並且需要真正的一線分行回饋、總行產品部門回應、風控計財跟進、決策部門突破的一體化機制。我希望我的想法得到實踐的檢驗修正,把我們行打造成為真正的百年老店。

4.    管理很累
各類的會議,討論匯總之後的決策拍板都集中在我這裡,雖然幾位副手各有分工,但是大的方面還是我來定,而且決定之前的各個選項、利弊分析和可能的反應及應對措施,事前還要和董事長彙報清楚,爭取支持,取得諒解。

如今不比我當年在上海幹基層工作的年代了,業務的複雜程度和廣度,人員機構的數量,監管環境的多變,都是幾何級數的增長的。這不,前幾天去紐約出差,專程趕到華盛頓會見OCC的高級監理官,關於我行紐約分行美元清算業務的一些疏漏,要作出當面解釋,對於國內客戶匯出款的基礎交易涉及到的敏感地區和敏感交易問題,我必須當面表態改正,並保證在業務系統的改善方面增加投入,翻譯小王光華畢業來總行工作幾年了,涉及這類業務仍然力不從心,我還得把當年在UCLA讀書時的底子發揮出來,一場會下來兩個小時,真心感覺很疲乏。

行裡的管理最難的還是隊伍管理和建設方面,各方的利益都要照顧周全,年底前剛召開一次董事會的薪酬與提名委員會會議,各方的意見就分歧很大。股東當然有股東的考慮,財政部和外匯局下派的幾位董事的意見也很中肯,外方也有外方的要求,尤其鑒於我行目前股價表現不佳。

但是我仍然非常希望能夠擴大幾個業務條線的薪酬市場化程度,避免幾家競爭對手的惡意挖角,增加分行管理層的激勵力度。最終方案通過了,但是以折衷的方式,估計今年的推行會比較尷尬,會有些駡名,必然也是我來承擔,但事情還要繼續推進。有時從地庫下車出來到總行茂林修竹的大堂,看到熙熙攘攘的年輕面孔,謙卑地跟我打招呼的時候,我會有些於心不忍。

5.    精神很苦
外表看起來很風光的工作,背後蘊含了很苦澀的滋味。當然好的方面也是有的,說到光宗耀祖就是一例,畢竟我從很傳統的普通家庭出身,做到這一步是千載難逢的。偶爾陪總理甚至總書記會見外賓,出席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參加各類國家重要計畫的商討,在央視新聞裡露面或訪談都是深得我心的機會,我承認這方面我挺虛榮、挺要面子的。

3月份陪小川、克強(圈內這是尊重的稱呼)會晤IMF的拉加德,商議關於人民幣加入特別提款權的計畫,我的意見關於人民幣在新的特別提款權裡應當佔有的合適比例、分配方案和交割流程,都深得人行和財政部領導的贊許,連克強總理都不禁點頭稱道,這一刻我感覺還是很得意、甚至很自戀的。但是之後我還要特別跟人總行派駐IMF的副總裁褚民特別通話表態,以便打消他們國際司的顧慮,免得對我行產生不必要的猜忌,並約定他春節回國休假的時候一起吃個便飯。所以,你看這些工作儘管風光,其實也很累心。

同樣,行裡的日常工作通常是由會議、彙報和出差組成的,中間很難得有什麼停歇的機會,每次會議的決策或者分配或者執行,都免不了很多小算盤。作為管理者既要杜絕這類偷奸耍滑的伎倆,又不得不適度容忍,所謂水至清則無魚,偶爾還要借這樣的機會抓個把柄,有針對性地殺殺一些部門甚至背後黑手的副行長們的威風。

好比FTP這種一廂情願的計劃經濟的混帳東西,不就是主管計財的傅行長想以此一勞永逸地獲得,如同風控條線那樣生殺予奪的權力嘛,這就是典型的祭司牟利,是人類歷史長河裡最黑暗卻優雅的部分。當然,鑒於政治正確,我也只好先同意實施,畢竟不明真相的董事甚至董事長都欣然點頭過的。

去年8月份,我及時抓住美元存款定價過高,導致多個分行存款考核虧損的失策大肆抨擊。同時,我還發動幾家沿海分行準備材料給我往死裡狠狠地轟,我們的銀企關係不能是一單一利索的妓女嫖客關係,而理應成為説明客戶成長的賢妻良母!不過,最後還是我還是不得不給這丫一個臺階下,維持FTP執行的基本框架不變,定價權下放省分行,按客戶綜合收益及行銷需求自行定奪。你看,這些都需要時時刻刻的劇烈思考和臨時機變,也因此會很疲乏。我原本算精力旺盛的,年輕時也很愛好運動,如今體質下降很多,時常有些後背疼痛、疲憊不堪等亞健康狀態,大有負重爬坡的感覺。

出差間隙,分行有些比較熟悉我的同事,知道我本性不喜歡宴請,會在公務結束後安排我在一些博物館裡放鬆一下,或者在山裡休息。我喜歡古代藝術,每當看到中世紀的那些精妙絕倫的工藝品或藝術品,我都會體會咂摸那時的人們,如何在極其艱難和絕望的生活裡,通過藝術創作來尋找靈魂的安慰;我也喜歡山水,尤其喜歡我們南方的青翠山嶺,那種鐘靈毓秀,那種煥然氣象,既是一位睿智老者,給人以安詳,又是一位婀娜少女,給人以憧憬。也就是這些短暫的瞬間,我可以獲得一些喘息,得到一些放鬆,而回北京的飛機又會立刻把我拉回到戰場。


6.    收入很高
你有時會調侃我這個大行長收入是天文數字,我想對你這樣天真燦爛的學生妹而言確實如此,但是跟同業對比起來,跟工作壓力對比起來,跟管理要求對比起來,應該說是underpaid的。記得前任的前任那位傳奇式的前輩出獄後的第一件事,竟然是通過他最後供職的那家銀行的領導跟我提出,能夠保留當年分配給他的灌英園那套四居室,我深知他的情況,滿口答應,不管怎樣,老領導是有貢獻的,起碼不能讓他晚景淒涼。

所以你看我們這樣還在堅守的人們圖的是什麼呢?我想圖的是個機會和見識。我不奢談什麼為國家為人民的貢獻,也不想說有什麼上升空間或變現機會。我坦白地承認,我這樣的普通職員家庭的孩子,做夢都不會想到會身處高位華堂,光鮮亮麗地出入於觥籌交錯的舞臺,在國際市場上引人注目,這樣的待遇與成就感難道是某些機構動輒上千萬人民幣年薪可以換來的嗎?

我在尚屬年輕的時候就被總行派到海外,歷任多個主要金融中心分行的管理崗位,回國後有幸主抓過幾個業務板塊和沿海大行,那種學習與歷練的機會,恐怕不是任何package可以帶來的;在這樣一個規模的銀行,無論在各個方面都已經深入國民經濟的肌理之中,我在各項業務裡所領悟到的,關於我們這個古老民族經歷著怎樣一個煥發活力的生髮機制,以及我個人的一些思路想法在這個過程中如何獲得貫徹,而對民族有所助益,這樣的心得體會也絕非貨幣收入可以衡量。

可以說,從這個角度而言,我很感激生活,很感激領導和同事們的扶持,我是另一個意義上的高收入人士。

2015年是個非常特殊的一年,頭一個月發生的事件,油價下跌、歐元日元放水、人民幣被迫擴張、匯率應聲下跌,等等,幾乎都足以奠定一個時代,所以說它是今後某個時代的元年也不為過,接下來還會可能發生的利率自由化及匯率自由化、資產泡沫的破裂等劇變,都考驗著我們這代幹部,考驗著黨和國家的危機處理能力,也考驗著全國人民的信心,我會全力以赴做好自己的工作,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為國家、股東、客戶和員工看好門,扎緊籬笆,做到守土有責,不辱使命。

好了,暫時說到這裡,已經又是後半夜了。這些片斷,我想大致也能表達一些當銀行行長的體驗了吧。

你估下呢位係邊位行長呢?我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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