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加女兒等於回憶



有人說,做女人很難,做一個可愛的女人更難。怎麼活成一個可愛女人,需要自己耐心的琢磨。

服務綺倫小姐五年,是創業初期最美好的回憶,她是俺最好的客戶,服務她,可知什麼是身教、身教、可知什麼是知書識禮,直至她公司被Credit Suisse收購。結婚、相夫、教子。

從女孩成為女人的那一刻起,「可愛」這個詞幾乎就消失了。在大部分人眼裡,對一位成年女性更加尊敬、得體的誇讚應該是成熟、性感、骨子這類詞彙。因為對年齡的懼怕,很多女人將30歲作為人生下坡路的起點。她們甚至開始抵觸可愛,開始惶恐,覺得自己老了。

女人的可愛是生活給的,而不是年齡。遇見你之前,日子就是日子;遇見你之後,生活才變成了生活。


有人說,中女是一個無聊的段落,離青春很遠,離死亡也不近,如果不搞嘢、賣下曲奇、賣下生煎包、賣下春,就是人生瓦解的過程。

大部分人,是用盡了一生的力氣,才變成了一個平凡人。世俗之人總認為,能在正確的時間點前結婚是人生大事,能在正確的時間點前傳宗接代才算得上是正常,否則生活就沒有意義。

綺倫小姐嫁得也相當好,這是命。她爸的文字,就是她生活的樣子。Veronica爸就是鼎鼎大名的董橋先生。

父親加女兒等於回憶

Veronica

你在聖誕卡片上祝我的佳節假期充滿甜美的回憶,我看了高興得說不出話來。


“Heap on more wood! - the wind is chill; But let it whistle as it will, We'll keep our Christmas merry still.”

 

記得Sir Walter Scott的這幾句詩嗎?不但是耶誕節,一年到頭都應該這樣。外頭真冷;我是越來越怕冷了,只好多躲在家裡。可是我還是懷念倫敦的開心,我心中一驚,好久好久才想起你小時候在媽媽懷裡的那張臉!我知道你終於開始要在憂傷中想像快樂的滋味了。

我不知道你心中的愛情是什麼滋味,大概也差不多是那種滋味吧。你不會告訴我;我也不會問你。不論是成是敗,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的愛情是最特別的、最動人的;這是好的,也是對的;不然誰會有勇氣跟一個陌生人分享一張床,而且一睡就好多年?誰都希望自己收到的聖誕禮物比別人多。你還要過好多好多個耶誕節,還要收到好多好多禮物。你慢慢等吧!其實,世界上的人天天、時時、刻刻都在等禮物,只是有的人等不到。我只想告訴你:不要只顧等玫瑰花!天下禮物好多種,你永遠猜不到你會收到哪一種。這是人生的樂趣,也是人生的煩惱,誰都避不了。

那個可憐的George Grossmith說了一句名言一傳傳到現在:I am a poor manbut I would gladly give ten shillings to find out who sent me the insulting Christmas card I received this morming.你懂嗎?

看到你在談戀愛,我心裡又擔憂又高興。道理是說不通的。我沒有理由擔憂,也沒有理由高興。你是我的女兒,可是我到底不是你。我憑什麼為人家送你的一朵玫瑰花而擔憂。而高興?文學害人不淺;沒有文學渲染,玫瑰花根本不會那麼可愛,也不會那麼可怕。幸好你念的是政治、是歷史,不然我更睡不著了!人活著就離不開政治;人一開始學會穿衣服遮羞之後,戀愛就離不開政治手腕。政治是管理別人的藝術或科學。愛情離得開管理嗎?說一對男女相處得幸福,意思是說這兩個人很懂得互相管理的藝術。

至少我是這樣想的。說齷齪大概也有齷齪的時候吧。我愛你三個字聽聽好聽,想深一層就不那麼簡單了。不是沒你冷水;想通了這一點道理,你會比較容易快樂。我也是不快樂了好久才悟出這個道理的;現在當然無所謂快樂或不快樂了,總之是舒服多了就是。文學教你怎麼說我愛你;政治教你怎麼解釋我愛你;歷史則教你從別人對另一個別人說的我愛你之中學會什麼時候不說我愛你。

你放心,甜美的回憶就是這樣累積起來的。


給女兒的信

綺綺︰ 

你信上說你那兒秋意漸濃,你早晚上課上圖書館都記得被毛衣,也記得多吃蔬菜水果,我很放心。其實,收到你的信就很放心了,何況你信上說你會好好照顧自己!明明知道你都那麼大了,當然學會了順著我的心意說些教我放心的話,但是,你在信末順手寫了這兩三句話,我竟放心得不得了!

人,實在並不太難應付,是嗎?前幾個月送你去上學的時候,我心里真舍不得,也真拿不定主意,可是又不能讓你知道,怕你更難過,因為據說做爸爸的人是不能沒有主意的。那幾個晚上,我在旅館里跟你說的話,聽來是在安慰你,鼓勵你,其實也在安慰我自己,鼓勵我自己。

你當時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你說︰「要是能像當年你和媽媽帶著我和弟弟到倫敦去就好了,你在倫敦做事,我和弟弟在倫敦念書!」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人是要長大的;長大了就不必老跟爸爸媽媽在一起。你這封信上說,你不在家里了,才知道家里多好。這是真心話,我知道;當年帶著你們在倫敦住了那麼久,我也很想回到中國人多的地方住一住,于是我們又搬回香港來了。這種想法其實相當可笑。 

那天跟你去看你的學校,我無端想到陳之藩先生《旅美小簡》里那篇《失根的蘭花》。你的學校跟他去的那家費城郊區小大學一樣,校園美得像首詩,也像幅畫。依山起伏,古樹成蔭,難怪他想起北平公園里的花花草草,總覺得這些花不該出現在這里。它們的背景應該是來今雨軒,應該是諧趣園,應該是宮殿階台,或亭閣柵欄


我當時不是告訴你說,這個校園跟我在台南的校園有點像嗎?可是你竟說很像你在英國那家中學的校園,也像你在香港那家中學的校園。你看你看,人一懷舊,記憶就不老實了,眼楮就來騙人了。你爺爺當年久客南洋,也忘不了唐山的一山一水,他的《燕廬杞記》里有這樣幾句話︰「予寓之燕,兩廊不下百余;每當夕陽西下、炊煙四起時,頗有倦鳥思還之態。吾人離鄉背井,久客異方,對此倦鳥歸巢,能不感慨系之!……

你記得我們倫敦家里那幅小小的版畫吧?那是我偶然在大英博物館斜對面一家破店里看到的,刻的既然是幾只飛燕,刻工雖不很好,我還是買回家里掛,因為爺爺在世時喜歡燕子!你信不信︰懷鄉是一種癖性,會一代一代傳下去,用不著傳教似的傳下去,是傳染似的傳下去。你說你在唐人街里買了一大堆中國罐頭雪萊和皮蛋在宿舍里弄宵夜吃,爺爺知道了一定又心疼又高興︰「雖說她滿身是維多利亞衣櫥里的樟腦味道!」


他會說。爺爺在這種事情上最 不講理;你大概記不得了。老實說,家國之情既然是情,也就顧不理了。他久客異方,嘴裡雖懂得說「大抵心安即是家」,心事無奈跟陳之藩先生說的一樣︰「花搬到美國來,我們看著不順眼;人搬到美國來,也是同樣不安心!」這也算是自己折磨自己;最糟的是這折磨倒真有點樂趣;說是痛快也恰當。你說你喜歡弟弟給你的信上說的那句話︰「想家你就哭吧,哭了會痛快的。」弟弟不但政治,倒懂點心理。想家、思鄉、愛國、懷舊是心理在作祟,未必是政治搞的鬼。二次大戰期間,英國政府到處貼海報,鼓勵壯了從軍報國;海報上畫的是一些英國女人倚門揮別丈夫、情人,上面寫著︰「英國婦女說︰去吧!」不必搬出愛國論調,攻心一攻就破了! 

對了,不要把時間和精力都花在課堂上和教科書里;多抽空交朋友,多出去逛逛。老遠跑到外國去,不是為了拿一張文憑回來見我。學生活比拿文憑要難。要懂得過快快樂樂的生活,要會過各種不同的生活。不要擔心自己荒廢中文;你會看懂我的中文信就夠了。至于中國歷史和中國文化傳統,看來你也染上了爺爺的解性,不論到哪里都改不過來了。不信你等著看。這可不是什麼狗庇哲學家放的狗屁。兩位牛津教授一邊散步一邊聊天,其中一位說︰「鄰居有個小孩很希望見見拿破侖,我說︰這可辦不到。他問我為什麼,我說因為拿破侖是古人,而你不可能從一百三四十年前就活到現在還沒死。

他不信;我說因為這是說不通的,正如我們不能說︰你可以同時活在兩個地方或者說你可以回到古代去。

小孩于是說︰既然只是說不通和說得通的問題,我們換一換說法不就成了嗎?你說我該怎麼回答這小孩?」另一位教授說︰「讓他去試吧,試試回到古代去。試一試並不犯法。讓他試,看他試出個什麼來。」你看,怎麼說都沒用;自己試一試就知道了。每一代的中國人都在試著回到古代的中國去,勸也勸不來;雪菜和皮蛋就這樣傳到外國去了,還有爺爺的 燕子;你放心。 

忘了告訴你︰那天跟你在美國買到的那張藏書票已經瓖了鏡框掛在我書房里了︰約翰遜博士真凶,把老書商打得直哆嗦,妙極了!這種玩意兒這里買不到,外國才有。糟糕!

爸爸
八三年十一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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